19. 第十九章
季玄羽察觉不对时,秦云脸颊还只是稍红,不出几分钟,他就熟透了。
拿个平底锅放他身上,保准能煎鸡蛋。
反正水银体温计是不能给他用的,绝对会炸。
凤凰本就耐热,能拿岩浆当洗澡水,但外部温度跟内部是不一样的,总不能放着他就这么烧下去。
季玄羽拍了拍他的脸:“秦云,秦云?”
叫不醒。
季玄羽从芥子中翻出灵药,捏开他的嘴灌下,但秦云牙关咬得死紧,药大半都没喂进去,顺着嘴角滴落。
无法,季玄羽只好自己含了药,低头喂给他。
秦云现在整个人都是滚烫,唇舌也不例外,季玄羽叩开他牙关,耐着性子等他把药咽下去,等喂完药,季玄羽唇都跟着发烫。
季玄羽守着他不敢离开,期间孔翎给他发了条语音:“老大,老陆来了,你不见见?”
“你们先处理着,秦云发烧了,我这会儿走不开。让老陆也先留在道观,别急着回去。”
孔翎连忙发了第二条:“怎么还病了啊,没什么大事吧?好,这里先交给我跟金鹏,老大不用担心!”
他们是天生天养的神兽,很少会单纯生病,通常会跟伤挂钩,可秦云被季玄羽护得好好的,没见有伤啊。
孔翎真心实意的愁,鸟崽本来就傻,可别因为发烧烧得更傻。
灵药起效挺快,不多时秦云身上的温度就下去了,季玄羽让他再睡了会儿后,又尝试着叫他。
……却还是叫不醒。
不仅如此,秦云动了动脑袋,眉头紧蹙,显然睡得一点也不安稳,他并非对季玄羽的声音毫无反应,但仿佛在睡梦中挣扎,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。
这不是正常的睡眠反应,再累也不该如此。
“秦云!”
秦云额间那道黑色的炎纹时隐时现,他面颊不再泛红,却开始变得苍白,口中也开始出现低吟,四肢挣扎,季玄羽差点按不住他的手。
如果是神魂不稳了……
季玄羽咬咬牙,闭眼开始聚集灵力,随着灵力的调动,他的样貌也出现变化。
季玄羽的短发悄无声息垂到了腰肢处,三千青丝如瀑,他额间浮出金红的炎纹,一袭红袍裹在他身上,衬得肤如白雪,发如墨云,美不胜收。
季玄羽也现了本相。
他衣衫粗看与秦云衣装很像,细看能察觉不同,鸟儿大多爱美,凤凰更是其中翘楚,他们的本相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是精致的,可惜如今天地间的凤凰就剩他俩了。
季玄羽运了一阵灵力后,抬手按在心口处,牵出了一根极细的金丝,那根丝线一出来,便迫不及待顺着秦云额头钻了进去,快活地跟回家似的。
明明只是根线,看着居然像有自己的情绪。
秦云终于停止了挣扎,眉眼也舒展开来,重新安安静静躺着了,可这回换季玄羽变了脸色,他撑在床边,屈指成爪,差点把床单给抓破。
季玄羽最讨厌疼痛。
他按着心口缓了缓,这才凑过去,又叫了秦云的名字。
秦云眼皮颤了颤,终于是睁开了,但他还迷糊着,视线不对焦,只转了转眼珠又阖上眼睑。
能醒就好,能醒就表示没事了,季玄羽可算松口气。
他俯身低头,额头贴着秦云,疲惫道:“你不在,我连个能喊疼的人都没有。”
这世上若有人能让季玄羽毫无芥蒂地示弱,那只能是秦云。
片刻后季玄羽直起身,无奈又自嘲德笑了笑:矫情什么呢,秦云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他明明心里有数,多少年都等过来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
他把疲惫的模样连同本相一起收起,眨眼间,还是那个万事游刃有余的季玄羽。
秦云睡着,季玄羽在屋子里打坐调息,让苍白的脸色恢复如初,外人绝看不出丝毫端倪后,这才将秦云变成鸟团,他揣着出去了。
此刻离天亮没多久了,前院的谁都没休息,陆有清捧着一大玻璃杯的浓茶,提神压惊。
季玄羽坐到他身边,陆有清叹了口气。
两人目光都看着前方——那里躺着青林,被金鹏和孔翎看着,季玄羽也端了杯茶水润桑,两人半天没做声。
可惜茶香裹着的气氛并不悠然,沉重得狠,袅袅热气根本托不起来。
“把青林交给特殊管理部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“活死尸咒我长这么大还只在书上见过,”陆有清脚底还沾着泥,“我去黄石村看了,那可真是——”
陆有清又叹了一声,没能说下去,又平复了片刻心绪才回答季玄羽的问题:“死刑是免不了的,而且只有他死了,才能解咒。关键就在死刑前这段时间……”
季玄羽摩挲茶杯,凝视着浓得看不清杯底的茶水:“青林说了很有意思的话,他说——”
“他们保证过,青莲观没法求助三十三天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,拿什么保证?”季玄羽拿茶跟他碰了杯,“老陆,如果我先前没记错,你随口抱怨过,若不是你偶然看到青莲观的申请,文件可能根本不会到你眼前。”
青莲观的申请交不上去,可不就求不到他们头上么?
没拿到批复的话,奉清道人根本不敢私下求助任何非人类办事处,因为即便他们出手帮了忙,事后监察司也不会让青莲观好过。
谁能保证青莲观的申请过不了?
季玄羽这都不是暗示了,只差明说特殊管理部有鬼。
陆有清自然也想到了,所以他面色才这么难看。
季玄羽抬眼看了看道观里特殊管理部的人:“来人里有监察司的吗?”
不说如今外勤划给监察司了么。
“没,”陆有清道,“孔翎电话直接打给了我,我就带了三人过来。等监察司的人知道,也该是明……哦不对,也该是今天天亮后了。”
金鹏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么一句,他将手机屏幕横到两人面前:“恐怕不是。”
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昨天下午王七拍摄到他们的视频,原来这家伙的直播一直有人录屏,季玄羽他们出现的画面被单独剪了出来。
王七的直播间昨天有人报警,不少媒体嗅到热点味道,闻风而来,王七被蛇拖出去,下午就被发现了,等警方宣布了处罚王七的消息后,各家媒体批评稿件争先恐后发出去,就怕比别家慢。
然后也不知谁带的头,另辟蹊径,将话题对准了三个帅哥和两个小道士的组合。
季玄羽和陆有清脸色都是一沉。
“转发过百万,还成了热点话题,各路小媒体转发,只要玩手机玩电脑,开屏就能知道我们在青莲山。”
连金鹏的主播账号都跟着涨了好多粉丝。
本以为黄石村没出现在直播间就万事大吉,孰料事情竟拔出萝卜带出泥,扯出了一连串疑点,王七的直播等于直接把消息递到了对手眼前。
简直是阴沟里翻船。
季玄羽没时间懊恼,他脑子转得飞快:“老陆,我不知道你们内部问题究竟在哪儿,但青林绝不能去特殊管理部了。”
“那群人做的交易,点名要青林的蛟筋。”
对本体自是宝贝的灵物来说,自愿献出的比强夺的有用,活的比死的有用。
陆有清要是能把逮住青林的消息瞒好也就算了,但季玄羽他们来青莲山的消息已经全网传遍,幕后之人看见,就该知道青林完了。
让如今的青林自愿交出蛟筋是没可能了,但只要他身体还在,就能抽/出来,万一那些人得不到活的,退而求其次死的也肯要呢?
黄石村底下的恶灵不也是给青林准备的吗?
季玄羽刚在阴沟翻了船,现在一点可能性也不想给他们。
能提出拿整个青莲道观搞活祭的,能是什么好东西?
陆有清思维也迅速跟上,不愧是跟季玄羽臭味相投的:“你说得对,他不能回管理部,也不能留在青莲观。”
青莲观中人多眼杂,不是个下黑手的好地方。
“那就在路上。该问的问完了?押送他离开吧。”季玄羽,“金鹏借你。”
保证绝不留下尸体。
陆有清没有拒绝:“好,那就辛苦了。”
金鹏:“不辛苦。”
一口的事。
陆有清道放下茶杯,短短时间内把故事编好了:“青莲山中发现了穷凶极恶的蛇灵,在押送回管理部的途中暴起反抗,我们不得已将他就地格杀,因为争斗激烈,用的法术没能让他尸体留下……留点鳞片当做打斗的证据吧。如何?”
如果手里没有揣着秦云,季玄羽大约要给他鼓鼓掌:“挺好。”
青林在人间的结局就这么被他们敲定了,至于他死后,那就归地府管了。
陆有清理了理衣服,起身:“我回去摸个底,同恶灵勾结意图害人不是小打小闹。”
陆有清心情自然不可能轻松,原本那些门派内的勾心斗角就够他烦了,现在告诉他,特殊管理部里毛病还不止这点,换谁谁不得焦头烂额。
东墙西墙都烂,他这个部长也真是操心的命。
“老陆,我也跟你交个底。”季玄羽缓缓道,“某些人要是犯到我手里,别怪我先斩后奏。”
最近古镇周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古怪,难保作祟的到底是灵还是人。
陆有清苦笑:“你又不是没干过。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大约天生就是给这些人操心善后的命吧。
在青林被带走前,玉风最后一次来到他面前,青林坐在地上,得仰头看着本没他高的小孩儿。
玉风眼睛先前哭肿了,这会儿还是红的,他攥着拳抿着唇,安静地看了青林片刻,终于抖出一句话:“……哪怕片刻,你有把青莲观当过家吗?”
青林化为孩童时编纂身世,做了个被青莲观收养的孤儿,当时大伙对他说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
玉风也在大伙之中。
青林嘴唇嗫嚅一下,又收住,他那无神的眼珠子动了动,而后闭眼,笑了一声。
“没有。”
玉风憋了憋眼泪,转过身去。
玉风的师兄见状本想上前,却被师父拉住了。
“那孩子天生慧心,不会就此不振,先让他静静,你要安慰他也晚些去。”
玉风背对他,站在原地小声道:“世上人有善恶,我知道。有石娘,有凶手村民、无辜村民,有曾经的你和如今的你。”
“世道如此,人人是人人,我是我。”
玉风的话飘在风里,他抹了把眼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青林听到了他的低语,眯了眯眼睛瞧着他,再没说过一句话。
金鹏过去把青林提溜起来,季玄羽卸了凤凰火,金鹏亲自把人押着。
陆有清带着特殊管理部的人和金鹏,先跟奉清告辞,季玄羽和孔翎则还留在道观内等了等。
待太阳将天边染上鱼肚白时,金鹏回来了。
奉清讶异,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,他已经忙活了半宿,身心俱疲,正心惊胆战要问,就听金鹏道:“那蛇居然只是装虚弱,路上反抗,还伤了管理部的人,激战之下,他最终不敌,已经被当场毙命。”
奉清道人忙问:“管理部的人伤得可重!?”
金鹏: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确实不碍事,管理部有人身上划了口子,必须赶紧去医院,不然等到了医院,恐怕伤口已经愈合了。
奉清道人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金鹏面色正经地跟奉清道人说完,转头就抽了纸巾,淡然地擦擦嘴角。
孔翎看得无语:“好吃?”
恶孽越重的在金鹏这里越美味,他中肯的评价:“太久没吃了,还成吧。”
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,青莲山后续事儿就得靠道观自己了,季玄羽便跟奉清告辞,他们也该走了。
奉清自然是万分感激,季玄羽在晨光熹微中随口问道:“对了,那尊女性石像你们打算怎么处理?”
奉清自然也已经知道黄石村的故事了,他缓缓叹了口气,才道:“我们准备把石像留下来。那姑娘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,而且石像也已经成为我们道观风景之一了,要拆掉,大家也舍不得啊。”
动物们重新从山间探出头,清脆的鸟语在林间欢快响起,黄石村彻底被掩埋在尘埃里,天边的朝阳爬起,将群山镀上金光。
一切仿佛焕然一新,进进出出的道士们,脸上也没了愁云。
失去的灵气还可以再养,护山大阵还能再补,抬头,他们还要继续往前看。
季玄羽笑笑:“挺好。”
下山时,季玄羽碰到了一大早就登山来求福的虔诚信徒,其中有对组合,是个年轻女孩跟着精神矍铄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身子骨看着就很硬朗,爬山不费劲,看着她孙女无奈:“你啊,真是缺乏锻炼。”
“奶奶我错了,求别唠!”女孩双手合十告饶,她抹了把额上的汗,“哎,这儿怎么还有尊石像,就是脸看不清了,奶奶我们拍张照吧!”
老太太依她:“好,好。”
女孩跟老太太与石像一起拍了照,如果石像几百年来没有被风吹日晒打磨得辨不清面容的话,这个女孩就能发现,她与石像居然长得非常相似。
她这辈子过得很好,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山曾埋葬了一个怎样的村子,村子里曾有过一个命运悲惨的女子,也不会知道就在不久之前,有只执念几百年的蛇灵从这条路上离开青莲山。
从此再不回来。
她入轮回得新生,他下地狱去赎罪,他们没有在黑夜与晨曦中相遇,有些错过,一瞬便是永恒。
距青莲山几十里外,一处宅子里,也有人起了大早,宅子中响起了对话。
“确定青林死了?”
“还没得到消息,但三十三天办事处去了人,他还能活?”
“我不明白,我们从网上看到消息后干嘛不行动,哪怕去抢一抢也是好的啊!”
“凑上去,然后大摇大摆把‘我有问题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?”
男子嗤笑一声:“别逗了。”
“算了,反正青林也就是个备用劣质品,收拾收拾,准备去江城吧。”
另一人眼睛亮了亮,正要开口,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悄无声息从屋内阴影处走出,神色顿时变了。
“他怎么在这儿!?”
“五爷要他跟我们一起去江城。你注意下态度。”
这人态度依然傲慢,但又忍不住压低声音,来掩饰自己的心虚:“不过一个役灵……”
“役灵”抬了抬眼皮,冷冰冰地盯住他。
某人顿时浑身一寒,再不敢吱声了。
废物。
大夏天的,“役灵”却穿得严严实实,黑色外套领口拉高,贴在他苍白的下颌线上,他很高,视线投到屋内两人身上时,会有种俯视感。
他穿的不少,却堪比行走的空调,冷风嗖嗖往外刮,目光扫过去,能让气氛都结成冰渣。
他有张英俊的脸,一张跟秦云一模一样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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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个平底锅放他身上,保准能煎鸡蛋。
反正水银体温计是不能给他用的,绝对会炸。
凤凰本就耐热,能拿岩浆当洗澡水,但外部温度跟内部是不一样的,总不能放着他就这么烧下去。
季玄羽拍了拍他的脸:“秦云,秦云?”
叫不醒。
季玄羽从芥子中翻出灵药,捏开他的嘴灌下,但秦云牙关咬得死紧,药大半都没喂进去,顺着嘴角滴落。
无法,季玄羽只好自己含了药,低头喂给他。
秦云现在整个人都是滚烫,唇舌也不例外,季玄羽叩开他牙关,耐着性子等他把药咽下去,等喂完药,季玄羽唇都跟着发烫。
季玄羽守着他不敢离开,期间孔翎给他发了条语音:“老大,老陆来了,你不见见?”
“你们先处理着,秦云发烧了,我这会儿走不开。让老陆也先留在道观,别急着回去。”
孔翎连忙发了第二条:“怎么还病了啊,没什么大事吧?好,这里先交给我跟金鹏,老大不用担心!”
他们是天生天养的神兽,很少会单纯生病,通常会跟伤挂钩,可秦云被季玄羽护得好好的,没见有伤啊。
孔翎真心实意的愁,鸟崽本来就傻,可别因为发烧烧得更傻。
灵药起效挺快,不多时秦云身上的温度就下去了,季玄羽让他再睡了会儿后,又尝试着叫他。
……却还是叫不醒。
不仅如此,秦云动了动脑袋,眉头紧蹙,显然睡得一点也不安稳,他并非对季玄羽的声音毫无反应,但仿佛在睡梦中挣扎,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。
这不是正常的睡眠反应,再累也不该如此。
“秦云!”
秦云额间那道黑色的炎纹时隐时现,他面颊不再泛红,却开始变得苍白,口中也开始出现低吟,四肢挣扎,季玄羽差点按不住他的手。
如果是神魂不稳了……
季玄羽咬咬牙,闭眼开始聚集灵力,随着灵力的调动,他的样貌也出现变化。
季玄羽的短发悄无声息垂到了腰肢处,三千青丝如瀑,他额间浮出金红的炎纹,一袭红袍裹在他身上,衬得肤如白雪,发如墨云,美不胜收。
季玄羽也现了本相。
他衣衫粗看与秦云衣装很像,细看能察觉不同,鸟儿大多爱美,凤凰更是其中翘楚,他们的本相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是精致的,可惜如今天地间的凤凰就剩他俩了。
季玄羽运了一阵灵力后,抬手按在心口处,牵出了一根极细的金丝,那根丝线一出来,便迫不及待顺着秦云额头钻了进去,快活地跟回家似的。
明明只是根线,看着居然像有自己的情绪。
秦云终于停止了挣扎,眉眼也舒展开来,重新安安静静躺着了,可这回换季玄羽变了脸色,他撑在床边,屈指成爪,差点把床单给抓破。
季玄羽最讨厌疼痛。
他按着心口缓了缓,这才凑过去,又叫了秦云的名字。
秦云眼皮颤了颤,终于是睁开了,但他还迷糊着,视线不对焦,只转了转眼珠又阖上眼睑。
能醒就好,能醒就表示没事了,季玄羽可算松口气。
他俯身低头,额头贴着秦云,疲惫道:“你不在,我连个能喊疼的人都没有。”
这世上若有人能让季玄羽毫无芥蒂地示弱,那只能是秦云。
片刻后季玄羽直起身,无奈又自嘲德笑了笑:矫情什么呢,秦云还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他明明心里有数,多少年都等过来了,不差这一会儿。
他把疲惫的模样连同本相一起收起,眨眼间,还是那个万事游刃有余的季玄羽。
秦云睡着,季玄羽在屋子里打坐调息,让苍白的脸色恢复如初,外人绝看不出丝毫端倪后,这才将秦云变成鸟团,他揣着出去了。
此刻离天亮没多久了,前院的谁都没休息,陆有清捧着一大玻璃杯的浓茶,提神压惊。
季玄羽坐到他身边,陆有清叹了口气。
两人目光都看着前方——那里躺着青林,被金鹏和孔翎看着,季玄羽也端了杯茶水润桑,两人半天没做声。
可惜茶香裹着的气氛并不悠然,沉重得狠,袅袅热气根本托不起来。
“把青林交给特殊管理部,你打算怎么处置他?”
“活死尸咒我长这么大还只在书上见过,”陆有清脚底还沾着泥,“我去黄石村看了,那可真是——”
陆有清又叹了一声,没能说下去,又平复了片刻心绪才回答季玄羽的问题:“死刑是免不了的,而且只有他死了,才能解咒。关键就在死刑前这段时间……”
季玄羽摩挲茶杯,凝视着浓得看不清杯底的茶水:“青林说了很有意思的话,他说——”
“他们保证过,青莲观没法求助三十三天。”
“‘他们’是谁,拿什么保证?”季玄羽拿茶跟他碰了杯,“老陆,如果我先前没记错,你随口抱怨过,若不是你偶然看到青莲观的申请,文件可能根本不会到你眼前。”
青莲观的申请交不上去,可不就求不到他们头上么?
没拿到批复的话,奉清道人根本不敢私下求助任何非人类办事处,因为即便他们出手帮了忙,事后监察司也不会让青莲观好过。
谁能保证青莲观的申请过不了?
季玄羽这都不是暗示了,只差明说特殊管理部有鬼。
陆有清自然也想到了,所以他面色才这么难看。
季玄羽抬眼看了看道观里特殊管理部的人:“来人里有监察司的吗?”
不说如今外勤划给监察司了么。
“没,”陆有清道,“孔翎电话直接打给了我,我就带了三人过来。等监察司的人知道,也该是明……哦不对,也该是今天天亮后了。”
金鹏过来的时候刚好听到这么一句,他将手机屏幕横到两人面前:“恐怕不是。”
屏幕上播放的正是昨天下午王七拍摄到他们的视频,原来这家伙的直播一直有人录屏,季玄羽他们出现的画面被单独剪了出来。
王七的直播间昨天有人报警,不少媒体嗅到热点味道,闻风而来,王七被蛇拖出去,下午就被发现了,等警方宣布了处罚王七的消息后,各家媒体批评稿件争先恐后发出去,就怕比别家慢。
然后也不知谁带的头,另辟蹊径,将话题对准了三个帅哥和两个小道士的组合。
季玄羽和陆有清脸色都是一沉。
“转发过百万,还成了热点话题,各路小媒体转发,只要玩手机玩电脑,开屏就能知道我们在青莲山。”
连金鹏的主播账号都跟着涨了好多粉丝。
本以为黄石村没出现在直播间就万事大吉,孰料事情竟拔出萝卜带出泥,扯出了一连串疑点,王七的直播等于直接把消息递到了对手眼前。
简直是阴沟里翻船。
季玄羽没时间懊恼,他脑子转得飞快:“老陆,我不知道你们内部问题究竟在哪儿,但青林绝不能去特殊管理部了。”
“那群人做的交易,点名要青林的蛟筋。”
对本体自是宝贝的灵物来说,自愿献出的比强夺的有用,活的比死的有用。
陆有清要是能把逮住青林的消息瞒好也就算了,但季玄羽他们来青莲山的消息已经全网传遍,幕后之人看见,就该知道青林完了。
让如今的青林自愿交出蛟筋是没可能了,但只要他身体还在,就能抽/出来,万一那些人得不到活的,退而求其次死的也肯要呢?
黄石村底下的恶灵不也是给青林准备的吗?
季玄羽刚在阴沟翻了船,现在一点可能性也不想给他们。
能提出拿整个青莲道观搞活祭的,能是什么好东西?
陆有清思维也迅速跟上,不愧是跟季玄羽臭味相投的:“你说得对,他不能回管理部,也不能留在青莲观。”
青莲观中人多眼杂,不是个下黑手的好地方。
“那就在路上。该问的问完了?押送他离开吧。”季玄羽,“金鹏借你。”
保证绝不留下尸体。
陆有清没有拒绝:“好,那就辛苦了。”
金鹏:“不辛苦。”
一口的事。
陆有清道放下茶杯,短短时间内把故事编好了:“青莲山中发现了穷凶极恶的蛇灵,在押送回管理部的途中暴起反抗,我们不得已将他就地格杀,因为争斗激烈,用的法术没能让他尸体留下……留点鳞片当做打斗的证据吧。如何?”
如果手里没有揣着秦云,季玄羽大约要给他鼓鼓掌:“挺好。”
青林在人间的结局就这么被他们敲定了,至于他死后,那就归地府管了。
陆有清理了理衣服,起身:“我回去摸个底,同恶灵勾结意图害人不是小打小闹。”
陆有清心情自然不可能轻松,原本那些门派内的勾心斗角就够他烦了,现在告诉他,特殊管理部里毛病还不止这点,换谁谁不得焦头烂额。
东墙西墙都烂,他这个部长也真是操心的命。
“老陆,我也跟你交个底。”季玄羽缓缓道,“某些人要是犯到我手里,别怪我先斩后奏。”
最近古镇周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古怪,难保作祟的到底是灵还是人。
陆有清苦笑:“你又不是没干过。行,我知道了。”
他大约天生就是给这些人操心善后的命吧。
在青林被带走前,玉风最后一次来到他面前,青林坐在地上,得仰头看着本没他高的小孩儿。
玉风眼睛先前哭肿了,这会儿还是红的,他攥着拳抿着唇,安静地看了青林片刻,终于抖出一句话:“……哪怕片刻,你有把青莲观当过家吗?”
青林化为孩童时编纂身世,做了个被青莲观收养的孤儿,当时大伙对他说,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。
玉风也在大伙之中。
青林嘴唇嗫嚅一下,又收住,他那无神的眼珠子动了动,而后闭眼,笑了一声。
“没有。”
玉风憋了憋眼泪,转过身去。
玉风的师兄见状本想上前,却被师父拉住了。
“那孩子天生慧心,不会就此不振,先让他静静,你要安慰他也晚些去。”
玉风背对他,站在原地小声道:“世上人有善恶,我知道。有石娘,有凶手村民、无辜村民,有曾经的你和如今的你。”
“世道如此,人人是人人,我是我。”
玉风的话飘在风里,他抹了把眼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青林听到了他的低语,眯了眯眼睛瞧着他,再没说过一句话。
金鹏过去把青林提溜起来,季玄羽卸了凤凰火,金鹏亲自把人押着。
陆有清带着特殊管理部的人和金鹏,先跟奉清告辞,季玄羽和孔翎则还留在道观内等了等。
待太阳将天边染上鱼肚白时,金鹏回来了。
奉清讶异,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,他已经忙活了半宿,身心俱疲,正心惊胆战要问,就听金鹏道:“那蛇居然只是装虚弱,路上反抗,还伤了管理部的人,激战之下,他最终不敌,已经被当场毙命。”
奉清道人忙问:“管理部的人伤得可重!?”
金鹏:“皮肉伤,不碍事。”
确实不碍事,管理部有人身上划了口子,必须赶紧去医院,不然等到了医院,恐怕伤口已经愈合了。
奉清道人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金鹏面色正经地跟奉清道人说完,转头就抽了纸巾,淡然地擦擦嘴角。
孔翎看得无语:“好吃?”
恶孽越重的在金鹏这里越美味,他中肯的评价:“太久没吃了,还成吧。”
最大的麻烦已经解决,青莲山后续事儿就得靠道观自己了,季玄羽便跟奉清告辞,他们也该走了。
奉清自然是万分感激,季玄羽在晨光熹微中随口问道:“对了,那尊女性石像你们打算怎么处理?”
奉清自然也已经知道黄石村的故事了,他缓缓叹了口气,才道:“我们准备把石像留下来。那姑娘从始至终都是无辜的,而且石像也已经成为我们道观风景之一了,要拆掉,大家也舍不得啊。”
动物们重新从山间探出头,清脆的鸟语在林间欢快响起,黄石村彻底被掩埋在尘埃里,天边的朝阳爬起,将群山镀上金光。
一切仿佛焕然一新,进进出出的道士们,脸上也没了愁云。
失去的灵气还可以再养,护山大阵还能再补,抬头,他们还要继续往前看。
季玄羽笑笑:“挺好。”
下山时,季玄羽碰到了一大早就登山来求福的虔诚信徒,其中有对组合,是个年轻女孩跟着精神矍铄的老太太。
老太太身子骨看着就很硬朗,爬山不费劲,看着她孙女无奈:“你啊,真是缺乏锻炼。”
“奶奶我错了,求别唠!”女孩双手合十告饶,她抹了把额上的汗,“哎,这儿怎么还有尊石像,就是脸看不清了,奶奶我们拍张照吧!”
老太太依她:“好,好。”
女孩跟老太太与石像一起拍了照,如果石像几百年来没有被风吹日晒打磨得辨不清面容的话,这个女孩就能发现,她与石像居然长得非常相似。
她这辈子过得很好,永远不会知道这座山曾埋葬了一个怎样的村子,村子里曾有过一个命运悲惨的女子,也不会知道就在不久之前,有只执念几百年的蛇灵从这条路上离开青莲山。
从此再不回来。
她入轮回得新生,他下地狱去赎罪,他们没有在黑夜与晨曦中相遇,有些错过,一瞬便是永恒。
距青莲山几十里外,一处宅子里,也有人起了大早,宅子中响起了对话。
“确定青林死了?”
“还没得到消息,但三十三天办事处去了人,他还能活?”
“我不明白,我们从网上看到消息后干嘛不行动,哪怕去抢一抢也是好的啊!”
“凑上去,然后大摇大摆把‘我有问题’几个大字写在脸上?”
男子嗤笑一声:“别逗了。”
“算了,反正青林也就是个备用劣质品,收拾收拾,准备去江城吧。”
另一人眼睛亮了亮,正要开口,忽然看见一个男人悄无声息从屋内阴影处走出,神色顿时变了。
“他怎么在这儿!?”
“五爷要他跟我们一起去江城。你注意下态度。”
这人态度依然傲慢,但又忍不住压低声音,来掩饰自己的心虚:“不过一个役灵……”
“役灵”抬了抬眼皮,冷冰冰地盯住他。
某人顿时浑身一寒,再不敢吱声了。
废物。
大夏天的,“役灵”却穿得严严实实,黑色外套领口拉高,贴在他苍白的下颌线上,他很高,视线投到屋内两人身上时,会有种俯视感。
他穿的不少,却堪比行走的空调,冷风嗖嗖往外刮,目光扫过去,能让气氛都结成冰渣。
他有张英俊的脸,一张跟秦云一模一样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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