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、喜欢
飞机停在宽阔的跑道上。
天空布满了浓稠的乌云,冷风凛冽刺骨。人来人往的机场熙熙攘攘,烟味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。
温乔被航班折腾出来的倦意,因为车子熄火骤然驱散。
可惜她排查了半天,也没找出哪里出了问题,最后只能叫了拖车,靠在车边等。
“温小姐。”
刚掐断了拖车公司的电话,有人叫住她。
温乔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,看着眼生,她实在是没什么印象。
“你是?”
“连柏琛,我们见过,”连柏琛笑着说了个地名,“不过温小姐当时喝醉了,可能不记得我。”
不待她做出反应,他晃了眼她身后的车子,“你的车似乎出了点故障,如果有急事,我可以送你一程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,”温乔歉意地笑笑,回绝得客气,“拖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我也没什么急事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让我的司机帮你看看吧。”连柏琛并没就此离开。
温乔迟疑了几秒,点点头,“麻烦了。”
她对陌生人的自来熟感到不适,只是一再地拒绝对方的好意,似乎也没必要。
“问题不大,给我十五分钟就好。”司机细致地检查完车子,“您车上有工具吗?”
“有,在后备箱。”温乔朝后备箱地方向走过去,“那就辛苦您了,师傅。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司机爽朗地笑了笑。
嗡嗡——
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突然震动,是顾景宸的电话。
连柏琛垂着眼,扫过屏幕上的备注,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捞起。
没人注意到这一幕,温乔此刻正站在后备箱附近,跟司机吩咐着什么。
“温小姐。”
“嗯?”温乔回头看他。
“修理还要有一会儿,进去等吧。”连柏琛示意不远处的咖啡馆。
温乔也没多想,点了点头。
舒缓的钢琴曲流淌而出,咖啡厅里只有寥寥几个人,格外清静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温乔的不自在,他倒也没刻意跟她说什么,直到点单时,一张照片从他钱包里划了出来。
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温乔俯身捡起。
他戛然色变,几乎是一把夺回了照片。
温乔对他过激的反应略感讶异,想缓和一下气氛,“这是你的女朋友吗?很漂亮。”
“你误会了,这是我母亲的照片。”连柏琛的眸色冷淡下来。
温乔稍稍怔住,“抱歉,我并不是有意冒犯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连柏琛将照片塞回了钱包,“我父亲以前也常夸我母亲漂亮。”
似乎触动了回忆,他像是在倾诉,又像是纯粹自语,“可惜漂亮有什么用呢?漂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他的眸色愈来愈冷,“只能让男人在懦弱无能的时候想起她,在他需要一个人,陪自己去死的时候。”
温乔沉默不语,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又说不出来怪异感源自何处。
“她不像温小姐,”连柏琛忽然笑了笑,“温小姐很幸运。”
“什么?”温乔心底的异样感愈来愈盛。
“你喜欢的人也很喜欢你。”连柏琛细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,阴阴柔柔地说道,“他把你保护得挺好。”
巨大的电子屏幕上,实时播放着赛车场上的讯息,二层的封闭式看台四面都是玻璃,能将整个赛道一览无余。天色有些沉,阴云压得很低,铺在赛道周围的草坪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还没结束?”梁博拉开座椅,悠哉悠哉地端走一杯香槟,“差不多得了,白天赛车多没劲呐,换个场子玩啊。”
“没空,我两点有个会,”裴砚扬了扬下巴,“他俩估计也要走了。”
“真没劲。”梁博无聊地瘫回座椅。
刚安生了片刻,他突然又弹起来,压低了声音凑过去,“对了,我听说连家那位夫人被弄进去了,真的假的?”
“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。”裴砚眼都没抬,“主意打到人小女友身上了,不把人料理了,他怕是不安心。这年头,想抓把柄可真不难。”
梁博怪道,“那连柏琛心可够大的,闹这么一出,连家的脸面也算丢尽了。”
“别搞笑了,又不是亲妈。你还指望他能尽孝呢?”裴砚轻嗤,“而且不是有一说,连家自顾不暇的时候,他生母是被连夫人害死的嘛。”
“那可未必,连柏琛可是一个月跑一次沪上。你猜他去做什么?去扫墓。”梁博讥诮地笑道,“这哥们面子工程做得可真好。”
“他老子生前一直父子不和,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。不过对他那位继母,他肯定巴不得她不得善终。”旁边一人摇了摇头。
“沪上?”裴砚挑眉,“编得太离谱了吧,怎么着也该把地点编在夷州。”
“你听梁博瞎说,他生母葬在那里。”有人冷不丁地反驳道,“那女人一辈子没入族谱和家门,连柏琛老子一走就跟着去了,够痴……”
“你们是有多无聊,提他做什么?”
话题冷不丁地被打断,沈良州靠在围栏外,将手里的车钥匙砸了过去。
顾景宸不知何时过来的,就站在他半米之外。
“害,我这不是在机场遇到他,才随口一提嘛。”梁博辩解道。
意识到气氛微恙,他转了话锋,看向顾景宸,“还有你的小女友,也刚下航班,看样子是打算给你个惊喜。”
“你丫有病吧,”裴砚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,禁不住扶额,“都被你说完了,还算什么惊喜?”
顾景宸忽然顿住了脚步,冷不防地睨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连柏琛也在?”
“是啊。”梁博点了点头,“他好像跟你女朋友认识,还聊了几句。”
“多久了?”顾景宸皱了皱眉,半敛着视线将电话拨出。
“有一阵了吧,按理说你小女朋友应该到了。”梁博不解其意地挠了挠头,“怎么了?”
顾景宸薄唇微抿,没搭腔。
也许是他多心,但不太妙的预感盘旋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年前的夜里,他去接喝醉的温乔,连柏琛抱着一束雏菊和他打招呼,离开的方向似乎就是墓园。
“乔乔?”
接通十分顺利,可惜无人应答。
通话另一端有些嘈杂,只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“温小姐”,紧接着讯号便被掐断了。再拨回去,提示音已然变成了关机
顾景宸心头一紧,眸色沉了下来。
“欸,阿宸,你去哪儿?”
一群人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外套都没拎,就急匆匆离开了。
顾景宸确实很紧张,直到他见到了温乔,确认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。
他来得太突然了。
温乔还没从连柏琛奇怪的话里缓过劲来,又莫名地看向他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过来接你。”顾景宸伸手将她从座椅上捞出来,嗓音温柔轻淡,“你出去等我,我处理点事。”
温乔摸不清状况,只觉得氛围诡异至极。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遍,才起身离开。
玻璃门无声无息合拢,周围的空气骤然冷却。
“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。”连柏琛眸底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,“你好像很紧张。”
“连柏琛。”
顾景宸截断了他的话,半点同他寒暄客套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我这人脾气确实挺好,不喜欢和人计较,也懒得跟人争。”他半垂着视线,眸色清明又沉静,“不过已经属于我的,我最恨别人耍心思,不管是东西还是人。”
连柏琛开始笑。
“我想你大概误会了,就算我有什么想法,也不能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连柏琛被猝不及防地打得一个趔趄。
出手的动作太快太狠,顾景宸完全没给人闪躲和还手的余地,他也没料到会是现在的局面。
接连后退了几步,连柏琛才站稳。
“你当然不能。”顾景宸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。
连柏琛眯了下眼,手指擦过戕破的唇角,扶住下巴动了动。
温和向来是社交场所里最冠冕堂皇的假象,可惜现下,顾景宸连风度都懒得维持了。
“隐忍多年很辛苦吧?”“你什么意思?”
视线交错时像严寒时霜雪降落,冻得人肌骨皆颤。
“别接近她,也别打她的主意,任何形式。”顾景宸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,“不然你可以试试,从高处跌回去是什么滋味。”
他的嗓音十分平静,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。仿佛刚刚他不曾出手,现在也不曾威胁人一样。
等到沈良州过来的时候,局面已经很不好看了,剑拔弩张的氛围给人短兵相接的错觉。
沈良州略感意外。
其实能进这个圈子的,即便是被人带进来的,大多也是被人捧着的主儿。说难听点,虽然连家落败过,连柏琛好歹是这两年新贵,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当众落脸面。
而且想收拾一个人,最差劲的方式就是直接动手。
他朝连柏琛颔首示意,而后拍了拍顾景宸的肩膀,“阿宸,走吧。”
这话算是叫停了。
顾景宸视线下撤,大约是听了劝,一言不发地转了身。
“怎么不接电话?”沈良州点了一支烟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机静音了,没听到。”
沈良州也没戳破,“外面已经让人疏通了,闹得动静有点大,就这会儿功夫,你哥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。”
出了咖啡厅,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。极淡的青雾向上缭绕,覆盖住他的脸,衬得他的嗓音低沉磁性。
“其实没必要。”
顾景宸轻哂,“我知道。”
话里的潜台词他听得出来,沈良州无非是笑他沉不住气。
其实顾景宸知道连柏琛不敢,更为准确的说,是不会。
安稳平顺的日子过惯了,人就会失去敢赌上一切的筹码。因为从高处跌落,远比在泥沼里隐忍更让人难以忍受。连柏琛今日的一切,都是拿蛰伏多年的屈辱和不堪换来的。就算为曾经的纠葛耿耿于怀,今日的他也舍不得。
更何况上次车祸后,安排跟着温乔的人还没撤,出不了多大问题。
顾景宸只是不敢赌,不敢在温乔的事上赌,即使她会出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“你女朋友在等你。”沈良州弹了弹烟灰,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温乔正趴在降下的车窗沿,冒了冒头。意识到他身侧有人,她又慢悠悠地缩了回去。
顾景宸微微一笑,径直朝她走了过去。
咚咚——
他屈起指骨,轻扣了两下车窗。
温乔探出头。
“你刚刚怎么跟他在一起?”
“我车子出故障了,等拖车的时候遇上,他让人搭了把手。”温乔没太在意,“说起来也奇怪,这人挺自来熟,我都没什么印象了。”
“没什么印象你还敢跟他走?”顾景宸眯了下眼,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我看你比较奇怪。”
“干嘛,”温乔吃痛地吸了口气,越想越好笑,“我一个成年人,难不成他还能绑架我?”
顾景宸没搭腔。
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绕到驾驶座,拉开了车门。
“啊,”温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诧异地吸了口气,“你该不会真以为,他想绑架我吧?”
“当初他父亲承担不了后果自杀,间接害死了他母亲。‘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’,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开。你怎么确定,他没有报复的想法?”
光线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顾景宸扯了下领带,睨了她一眼。
“万一呢?”
像沈良州所说,他其实没必要担心。可万一连柏琛不长脑子,都算在他头上了呢。
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温乔的表情有些复杂。其实对方过于热心,她也会感到不适,但她当时的疏离,绝算不上戒备。
她压根没联想到这一层。
顾景宸一手搭在车窗沿上,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,捏着她的手机打了个旋儿。
“你手机都让人关了,宝宝。”
温乔喉间一紧,表情逐渐凝固。
“要是对方真临时起意,你现在都被卖了。”顾景宸摸了摸她的头,短促地笑了声,“你说你智商那么高,怎么还是缺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温乔轻咳着打断他,瞪了他一眼,“你听过这么吐槽自己女友的话吗?”
“你见过这么对待自己恩公的人吗?”顾景宸眉梢微微一抬,“放在古代,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。”
“我纠正你一下,看得上是‘以身相许’,看不上就是‘来世做牛做马’了。至于你嘛——”温乔拖长了声音笑道,“啊!”
顾景宸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她的膝盖,拖着她的腿弯,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把。
温乔被掀翻在了座椅上。
“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说话。”他掀了掀眼皮,懒懒散散地威胁道。
温乔四下审视了一圈,忍无可忍道,“这还是白天啊顾景宸,你是对这种破场景上瘾了吗?”
上次在这种地方的记忆还历历在目,她身上磕出来的痕迹还没退,如果再经历一遍,简直是生不如死。
“我以为你挺喜欢。”顾景宸漂亮深邃的桃花眸自上而下扫过她,忽地勾了勾唇,“毕竟上次你的反应比之前都要……”
“顾景宸!”温乔尖叫着,随手抄起件东西砸了过去。
我日。
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,还敢说出来的。
文件被她一挥手带出来,稀里哗啦地散落在车里。温乔往后缩了缩,无意间扫到了文件内容。
似乎是个人档案。
“你又招了新秘书?”
温乔随手拿起一页,浏览了几行,最后视线胶着在照片上。
“你的秘书都这么漂亮吗?”她对比了下自己,有些不爽,“你眼光挺好啊。”
“这不是我挑的,助理挑的。”顾景宸晃了眼,不太在意地挪开视线,“我接下来在北欧有11天的行程,需要精通各国语言的秘书。你要是不喜欢,换掉重选就好了。”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温乔扫开档案,突然想到了点好玩的东西,“当你秘书薪资多吗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顾景宸淡淡地问。
“我是想问,顾总介意多一个秘书吗?”温乔勾住了他的领结,朝自己的方向轻轻拽了把。
“别胡闹。”他料到了她的心血来潮,无可奈何地笑了笑。
“反正你也要带我去玩,我会得东西又不少,有什么不可以嘛。”温乔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而且绝对到位的秘书,你确定不要吗?”
“也不是不可以。”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,喉结微滚,深邃的眼眸里沉降着暗色,“需要面试。”
“嗯?”温乔稍怔,相当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,“当然可以啊,反正我不走后门也能通过。什么时间?”
“就现在,去俱乐部。”顾景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“今晚我还得陪女朋友,抽不开身。”
温乔压根没反应过来。
“温小姐,我总得验过了,才知道你的服务是否到位。”他轻笑了声,掌心沿着线条上划,狠狠一捏。
温乔脑袋嗡的一声。
她张了张唇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,她被这下弄得浑身僵硬,从头到脚紧绷起来。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顾景宸扼住了她的下巴,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不自知的性感和危险。
“贵公司是这样招秘书的吗?”她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。
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很准。
顾景宸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,用了各种方式,换了不知多少个地点,跟她探讨面试问题,到她没有任何心情和力气质疑。
遭受到非人待遇的温乔深刻体会到,他的秘书真不是人干的活。
直到次日,出了卑尔根机场,温乔还在困惑自己是如何想不开,才会付出惨痛代价来换取苦力工作。
作者有话要说:这章把之前没讲清的事补充收尾一下。其实原版本里有绑架,如果仔细看我前文埋了不少伏笔——
①有两章都提过,乔妹似乎被人跟踪,②宸哥送乔妹的脚链有定位,是方便到时候营救,③连柏琛去墓园,在花店遇到两人时,买的是白色雏菊,④宸哥教过乔妹被人背后挟持,如何空手夺枪,也是为了最后关头铺垫……还有很多小细节。
而原计划里,副人格是为女主挡枪昏迷后和主人格融合的。因为当年让他耿耿于怀的,是自己救不了别人的无能为力。
但是我没这么写,因为后来我又觉得太狗血了,而且不合理,就删掉了。毕竟像文中所说,不是所有人都能丢下一切当亡命之徒,而且出过车祸这件事后不可能再愚蠢栽一次。
and,我确实不想折磨大家的小心脏了,副人格要是以这种方式消失,太虐了,我下不去手。
今天依旧靠诸位脑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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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空布满了浓稠的乌云,冷风凛冽刺骨。人来人往的机场熙熙攘攘,烟味和香水味混杂在一起。
温乔被航班折腾出来的倦意,因为车子熄火骤然驱散。
可惜她排查了半天,也没找出哪里出了问题,最后只能叫了拖车,靠在车边等。
“温小姐。”
刚掐断了拖车公司的电话,有人叫住她。
温乔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,看着眼生,她实在是没什么印象。
“你是?”
“连柏琛,我们见过,”连柏琛笑着说了个地名,“不过温小姐当时喝醉了,可能不记得我。”
不待她做出反应,他晃了眼她身后的车子,“你的车似乎出了点故障,如果有急事,我可以送你一程。”
“不用麻烦了,”温乔歉意地笑笑,回绝得客气,“拖车的人已经在路上了,我也没什么急事。”
“既然如此,我让我的司机帮你看看吧。”连柏琛并没就此离开。
温乔迟疑了几秒,点点头,“麻烦了。”
她对陌生人的自来熟感到不适,只是一再地拒绝对方的好意,似乎也没必要。
“问题不大,给我十五分钟就好。”司机细致地检查完车子,“您车上有工具吗?”
“有,在后备箱。”温乔朝后备箱地方向走过去,“那就辛苦您了,师傅。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司机爽朗地笑了笑。
嗡嗡——
落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突然震动,是顾景宸的电话。
连柏琛垂着眼,扫过屏幕上的备注,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捞起。
没人注意到这一幕,温乔此刻正站在后备箱附近,跟司机吩咐着什么。
“温小姐。”
“嗯?”温乔回头看他。
“修理还要有一会儿,进去等吧。”连柏琛示意不远处的咖啡馆。
温乔也没多想,点了点头。
舒缓的钢琴曲流淌而出,咖啡厅里只有寥寥几个人,格外清静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温乔的不自在,他倒也没刻意跟她说什么,直到点单时,一张照片从他钱包里划了出来。
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温乔俯身捡起。
他戛然色变,几乎是一把夺回了照片。
温乔对他过激的反应略感讶异,想缓和一下气氛,“这是你的女朋友吗?很漂亮。”
“你误会了,这是我母亲的照片。”连柏琛的眸色冷淡下来。
温乔稍稍怔住,“抱歉,我并不是有意冒犯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连柏琛将照片塞回了钱包,“我父亲以前也常夸我母亲漂亮。”
似乎触动了回忆,他像是在倾诉,又像是纯粹自语,“可惜漂亮有什么用呢?漂亮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”
他的眸色愈来愈冷,“只能让男人在懦弱无能的时候想起她,在他需要一个人,陪自己去死的时候。”
温乔沉默不语,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又说不出来怪异感源自何处。
“她不像温小姐,”连柏琛忽然笑了笑,“温小姐很幸运。”
“什么?”温乔心底的异样感愈来愈盛。
“你喜欢的人也很喜欢你。”连柏琛细长的狐狸眼微微上挑,阴阴柔柔地说道,“他把你保护得挺好。”
巨大的电子屏幕上,实时播放着赛车场上的讯息,二层的封闭式看台四面都是玻璃,能将整个赛道一览无余。天色有些沉,阴云压得很低,铺在赛道周围的草坪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还没结束?”梁博拉开座椅,悠哉悠哉地端走一杯香槟,“差不多得了,白天赛车多没劲呐,换个场子玩啊。”
“没空,我两点有个会,”裴砚扬了扬下巴,“他俩估计也要走了。”
“真没劲。”梁博无聊地瘫回座椅。
刚安生了片刻,他突然又弹起来,压低了声音凑过去,“对了,我听说连家那位夫人被弄进去了,真的假的?”
“这都多少天前的事了。”裴砚眼都没抬,“主意打到人小女友身上了,不把人料理了,他怕是不安心。这年头,想抓把柄可真不难。”
梁博怪道,“那连柏琛心可够大的,闹这么一出,连家的脸面也算丢尽了。”
“别搞笑了,又不是亲妈。你还指望他能尽孝呢?”裴砚轻嗤,“而且不是有一说,连家自顾不暇的时候,他生母是被连夫人害死的嘛。”
“那可未必,连柏琛可是一个月跑一次沪上。你猜他去做什么?去扫墓。”梁博讥诮地笑道,“这哥们面子工程做得可真好。”
“他老子生前一直父子不和,也不知道安了什么心。不过对他那位继母,他肯定巴不得她不得善终。”旁边一人摇了摇头。
“沪上?”裴砚挑眉,“编得太离谱了吧,怎么着也该把地点编在夷州。”
“你听梁博瞎说,他生母葬在那里。”有人冷不丁地反驳道,“那女人一辈子没入族谱和家门,连柏琛老子一走就跟着去了,够痴……”
“你们是有多无聊,提他做什么?”
话题冷不丁地被打断,沈良州靠在围栏外,将手里的车钥匙砸了过去。
顾景宸不知何时过来的,就站在他半米之外。
“害,我这不是在机场遇到他,才随口一提嘛。”梁博辩解道。
意识到气氛微恙,他转了话锋,看向顾景宸,“还有你的小女友,也刚下航班,看样子是打算给你个惊喜。”
“你丫有病吧,”裴砚像看傻子一样看向他,禁不住扶额,“都被你说完了,还算什么惊喜?”
顾景宸忽然顿住了脚步,冷不防地睨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连柏琛也在?”
“是啊。”梁博点了点头,“他好像跟你女朋友认识,还聊了几句。”
“多久了?”顾景宸皱了皱眉,半敛着视线将电话拨出。
“有一阵了吧,按理说你小女朋友应该到了。”梁博不解其意地挠了挠头,“怎么了?”
顾景宸薄唇微抿,没搭腔。
也许是他多心,但不太妙的预感盘旋在心头,挥之不去。年前的夜里,他去接喝醉的温乔,连柏琛抱着一束雏菊和他打招呼,离开的方向似乎就是墓园。
“乔乔?”
接通十分顺利,可惜无人应答。
通话另一端有些嘈杂,只传来一声模糊不清的“温小姐”,紧接着讯号便被掐断了。再拨回去,提示音已然变成了关机
顾景宸心头一紧,眸色沉了下来。
“欸,阿宸,你去哪儿?”
一群人诧异地看着他的背影。他外套都没拎,就急匆匆离开了。
顾景宸确实很紧张,直到他见到了温乔,确认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。
他来得太突然了。
温乔还没从连柏琛奇怪的话里缓过劲来,又莫名地看向他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过来接你。”顾景宸伸手将她从座椅上捞出来,嗓音温柔轻淡,“你出去等我,我处理点事。”
温乔摸不清状况,只觉得氛围诡异至极。她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遍,才起身离开。
玻璃门无声无息合拢,周围的空气骤然冷却。
“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。”连柏琛眸底闪过一丝古怪的情绪,“你好像很紧张。”
“连柏琛。”
顾景宸截断了他的话,半点同他寒暄客套的意思都没有。
“我这人脾气确实挺好,不喜欢和人计较,也懒得跟人争。”他半垂着视线,眸色清明又沉静,“不过已经属于我的,我最恨别人耍心思,不管是东西还是人。”
连柏琛开始笑。
“我想你大概误会了,就算我有什么想法,也不能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连柏琛被猝不及防地打得一个趔趄。
出手的动作太快太狠,顾景宸完全没给人闪躲和还手的余地,他也没料到会是现在的局面。
接连后退了几步,连柏琛才站稳。
“你当然不能。”顾景宸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。
连柏琛眯了下眼,手指擦过戕破的唇角,扶住下巴动了动。
温和向来是社交场所里最冠冕堂皇的假象,可惜现下,顾景宸连风度都懒得维持了。
“隐忍多年很辛苦吧?”“你什么意思?”
视线交错时像严寒时霜雪降落,冻得人肌骨皆颤。
“别接近她,也别打她的主意,任何形式。”顾景宸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,“不然你可以试试,从高处跌回去是什么滋味。”
他的嗓音十分平静,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。仿佛刚刚他不曾出手,现在也不曾威胁人一样。
等到沈良州过来的时候,局面已经很不好看了,剑拔弩张的氛围给人短兵相接的错觉。
沈良州略感意外。
其实能进这个圈子的,即便是被人带进来的,大多也是被人捧着的主儿。说难听点,虽然连家落败过,连柏琛好歹是这两年新贵,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人当众落脸面。
而且想收拾一个人,最差劲的方式就是直接动手。
他朝连柏琛颔首示意,而后拍了拍顾景宸的肩膀,“阿宸,走吧。”
这话算是叫停了。
顾景宸视线下撤,大约是听了劝,一言不发地转了身。
“怎么不接电话?”沈良州点了一支烟,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机静音了,没听到。”
沈良州也没戳破,“外面已经让人疏通了,闹得动静有点大,就这会儿功夫,你哥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了。”
出了咖啡厅,冬日的寒意扑面而来。极淡的青雾向上缭绕,覆盖住他的脸,衬得他的嗓音低沉磁性。
“其实没必要。”
顾景宸轻哂,“我知道。”
话里的潜台词他听得出来,沈良州无非是笑他沉不住气。
其实顾景宸知道连柏琛不敢,更为准确的说,是不会。
安稳平顺的日子过惯了,人就会失去敢赌上一切的筹码。因为从高处跌落,远比在泥沼里隐忍更让人难以忍受。连柏琛今日的一切,都是拿蛰伏多年的屈辱和不堪换来的。就算为曾经的纠葛耿耿于怀,今日的他也舍不得。
更何况上次车祸后,安排跟着温乔的人还没撤,出不了多大问题。
顾景宸只是不敢赌,不敢在温乔的事上赌,即使她会出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“你女朋友在等你。”沈良州弹了弹烟灰,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温乔正趴在降下的车窗沿,冒了冒头。意识到他身侧有人,她又慢悠悠地缩了回去。
顾景宸微微一笑,径直朝她走了过去。
咚咚——
他屈起指骨,轻扣了两下车窗。
温乔探出头。
“你刚刚怎么跟他在一起?”
“我车子出故障了,等拖车的时候遇上,他让人搭了把手。”温乔没太在意,“说起来也奇怪,这人挺自来熟,我都没什么印象了。”
“没什么印象你还敢跟他走?”顾景宸眯了下眼,捏了捏她的脸颊,“我看你比较奇怪。”
“干嘛,”温乔吃痛地吸了口气,越想越好笑,“我一个成年人,难不成他还能绑架我?”
顾景宸没搭腔。
他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,绕到驾驶座,拉开了车门。
“啊,”温乔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诧异地吸了口气,“你该不会真以为,他想绑架我吧?”
“当初他父亲承担不了后果自杀,间接害死了他母亲。‘我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我而死’,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得开。你怎么确定,他没有报复的想法?”
光线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,顾景宸扯了下领带,睨了她一眼。
“万一呢?”
像沈良州所说,他其实没必要担心。可万一连柏琛不长脑子,都算在他头上了呢。
“不至于吧……”
温乔的表情有些复杂。其实对方过于热心,她也会感到不适,但她当时的疏离,绝算不上戒备。
她压根没联想到这一层。
顾景宸一手搭在车窗沿上,朝她的方向微微倾身,捏着她的手机打了个旋儿。
“你手机都让人关了,宝宝。”
温乔喉间一紧,表情逐渐凝固。
“要是对方真临时起意,你现在都被卖了。”顾景宸摸了摸她的头,短促地笑了声,“你说你智商那么高,怎么还是缺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温乔轻咳着打断他,瞪了他一眼,“你听过这么吐槽自己女友的话吗?”
“你见过这么对待自己恩公的人吗?”顾景宸眉梢微微一抬,“放在古代,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。”
“我纠正你一下,看得上是‘以身相许’,看不上就是‘来世做牛做马’了。至于你嘛——”温乔拖长了声音笑道,“啊!”
顾景宸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她的膝盖,拖着她的腿弯,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把。
温乔被掀翻在了座椅上。
“你最好考虑清楚了再说话。”他掀了掀眼皮,懒懒散散地威胁道。
温乔四下审视了一圈,忍无可忍道,“这还是白天啊顾景宸,你是对这种破场景上瘾了吗?”
上次在这种地方的记忆还历历在目,她身上磕出来的痕迹还没退,如果再经历一遍,简直是生不如死。
“我以为你挺喜欢。”顾景宸漂亮深邃的桃花眸自上而下扫过她,忽地勾了勾唇,“毕竟上次你的反应比之前都要……”
“顾景宸!”温乔尖叫着,随手抄起件东西砸了过去。
我日。
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,还敢说出来的。
文件被她一挥手带出来,稀里哗啦地散落在车里。温乔往后缩了缩,无意间扫到了文件内容。
似乎是个人档案。
“你又招了新秘书?”
温乔随手拿起一页,浏览了几行,最后视线胶着在照片上。
“你的秘书都这么漂亮吗?”她对比了下自己,有些不爽,“你眼光挺好啊。”
“这不是我挑的,助理挑的。”顾景宸晃了眼,不太在意地挪开视线,“我接下来在北欧有11天的行程,需要精通各国语言的秘书。你要是不喜欢,换掉重选就好了。”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温乔扫开档案,突然想到了点好玩的东西,“当你秘书薪资多吗?”
“你想做什么?”顾景宸淡淡地问。
“我是想问,顾总介意多一个秘书吗?”温乔勾住了他的领结,朝自己的方向轻轻拽了把。
“别胡闹。”他料到了她的心血来潮,无可奈何地笑了笑。
“反正你也要带我去玩,我会得东西又不少,有什么不可以嘛。”温乔扯了扯他的袖子,“而且绝对到位的秘书,你确定不要吗?”
“也不是不可以。”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,喉结微滚,深邃的眼眸里沉降着暗色,“需要面试。”
“嗯?”温乔稍怔,相当通情达理地点了点头,“当然可以啊,反正我不走后门也能通过。什么时间?”
“就现在,去俱乐部。”顾景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“今晚我还得陪女朋友,抽不开身。”
温乔压根没反应过来。
“温小姐,我总得验过了,才知道你的服务是否到位。”他轻笑了声,掌心沿着线条上划,狠狠一捏。
温乔脑袋嗡的一声。
她张了张唇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神色,她被这下弄得浑身僵硬,从头到脚紧绷起来。
“别让我失望。”顾景宸扼住了她的下巴,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不自知的性感和危险。
“贵公司是这样招秘书的吗?”她突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。
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很准。
顾景宸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,用了各种方式,换了不知多少个地点,跟她探讨面试问题,到她没有任何心情和力气质疑。
遭受到非人待遇的温乔深刻体会到,他的秘书真不是人干的活。
直到次日,出了卑尔根机场,温乔还在困惑自己是如何想不开,才会付出惨痛代价来换取苦力工作。
作者有话要说:这章把之前没讲清的事补充收尾一下。其实原版本里有绑架,如果仔细看我前文埋了不少伏笔——
①有两章都提过,乔妹似乎被人跟踪,②宸哥送乔妹的脚链有定位,是方便到时候营救,③连柏琛去墓园,在花店遇到两人时,买的是白色雏菊,④宸哥教过乔妹被人背后挟持,如何空手夺枪,也是为了最后关头铺垫……还有很多小细节。
而原计划里,副人格是为女主挡枪昏迷后和主人格融合的。因为当年让他耿耿于怀的,是自己救不了别人的无能为力。
但是我没这么写,因为后来我又觉得太狗血了,而且不合理,就删掉了。毕竟像文中所说,不是所有人都能丢下一切当亡命之徒,而且出过车祸这件事后不可能再愚蠢栽一次。
and,我确实不想折磨大家的小心脏了,副人格要是以这种方式消失,太虐了,我下不去手。
今天依旧靠诸位脑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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